每經(jīng)記者｜蘭素英    每經(jīng)編輯｜高涵    

2015年底，“硅谷鋼鐵俠”埃隆?馬斯克和年輕創(chuàng)業(yè)者山姆?阿爾特曼以“讓AGI（通用人工智能）造福全人類”為目標創(chuàng)立OpenAI。10年后，這一初心正接受法律檢驗。

當?shù)貢r間2026年4月27日，這場被外界稱為“世紀訴訟”的案件正式開庭，核心爭議直指OpenAI從非營利機構轉(zhuǎn)向營利性公司的合法性，以及這一轉(zhuǎn)型是否偏離初衷。

這場訴訟正卡在OpenAI沖刺IPO的關鍵節(jié)點。一旦馬斯克勝訴，不僅OpenAI的架構、融資路徑乃至上市計劃可能被迫重寫，微軟、甲骨文、英偉達、亞馬遜等深度綁定的科技巨頭，以及總規(guī)模超過8400億美元（約5.7萬億元人民幣）的AI產(chǎn)業(yè)鏈，也可能面臨連鎖沖擊。

圖片來源：OpenAI官網(wǎng)截圖

馬斯克指控OpenAI淪為“斂財機器”，提出五項關鍵訴求

根據(jù)加州法院安排，這場牽動全球科技行業(yè)的訴訟將于當?shù)貢r間2026年4月27日進入庭審階段，當天將進行陪審團遴選，隨后展開為期約四周的審理。

這起訴訟由馬斯克及其AI公司xAI于2024年提起，被告包括OpenAI CEO阿爾特曼、聯(lián)合創(chuàng)始人格雷格?布洛克曼，以及關鍵投資方微軟等。主審法官為曾審理Epic訴蘋果案的聯(lián)邦法官伊馮娜?岡薩雷斯?羅杰斯。

馬斯克、阿爾特曼、布洛克曼、微軟CEO納德拉，以及微軟、OpenAI、xAI三家公司多位現(xiàn)任和前任高管，將出庭作證。庭審將分為責任認定與救濟措施確定兩個階段。

就在庭審開庭2天前，馬斯克撤回針對阿爾特曼與布洛克曼的欺詐指控，稱此舉可精簡案件流程，讓陪審團聚焦核心訴求：確保OpenAI服務全人類，而非淪為一臺“斂財機器”。其2024年11月訴狀中原本包含26項指控，如今僅保留兩項進入庭審程序：違反慈善信托義務與不當?shù)美?/strong>

南非西北大學人工智能中心主任Anné Verhoef教授認為，這場“世紀訴訟”將決定誰掌控人工智能未來。

馬斯克 圖片來源：視覺中國

馬斯克指控阿爾特曼和OpenAI背棄了創(chuàng)立時的非營利使命，轉(zhuǎn)而追求商業(yè)利益，淪為微軟的“閉源子公司”。他同時指控微軟從其對OpenAI的早期捐贈中獲益的同時，“蓄意協(xié)助和教唆”O(jiān)penAI。

圍繞這一核心，他在4月7日的修訂版救濟措施告知書（Amended Notice of Remedies）中提出五項關鍵訴求：

●  請求法院下達永久禁令，要求OpenAI非營利主體及其所有營利性子公司恪守原始章程承諾：以安全優(yōu)先為原則開展研發(fā)、開放研究，推動AI造福全人類；

●  請求法院罷免阿爾特曼在OpenAI非營利董事會的董事職務，同時解除阿爾特曼與布洛克曼在OpenAI營利性主體的高管職務；

●  請求法院判令阿爾特曼、布洛克曼向OpenAI慈善實體全額返還因OpenAI營利化運營所獲得的全部股權及其他個人經(jīng)濟收益；

●  請求法院裁定追繳全部不法獲利，涵蓋未經(jīng)授權的營利化轉(zhuǎn)型與商業(yè)化運營所產(chǎn)生的一切不當收益，包含微軟等投資方相關交易資產(chǎn)及內(nèi)部交易利益；

●  請求撤銷OpenAI公益企業(yè)（PBC）重組方案，恢復OpenAI非營利慈善機構的法律屬性。

對于馬斯克在最新告知書中突然不要一分錢，而將賠償捐贈給OpenAI非營利實體的提法，OpenAI在4月10日提交的法庭文件中措辭激烈地反擊，稱其為一場“突襲”，意在“刁難被告、擾亂庭審程序，并重塑其輿論形象”。

回顧案件始末，馬斯克與阿爾特曼的裂痕可追溯至2018年，雙方因控制權爆發(fā)沖突，最終以馬斯克退出OpenAI董事會告終。

作為早期核心支持者，馬斯克累計投入約3800萬美元~4500萬美元，是OpenAI重要創(chuàng)始捐贈人之一，這也成為其索賠的重要依據(jù)。

2019年，為滿足算力與資金需求，OpenAI設立“利潤上限”的營利子公司OpenAI LP，形成非營利與營利并行的混合架構，并引入微軟投資，后者累計投入已達130億美元。

隨著OpenAI商業(yè)化加速，馬斯克多次表達擔憂，并于2024年正式提起訴訟。

2025年10月，OpenAI進一步重組，將營利實體剝離為公益公司（PBC），為包括IPO在內(nèi)的資本運作鋪路。

2026年3月31日，OpenAI完成新一輪融資，獲得1220億美元承諾資本，估值達8520億美元，并首次向散戶開放認購，創(chuàng)下硅谷融資紀錄。當前股權結構顯示，OpenAI基金會持股25.8%，微軟為最大外部股東，持股26.8%。

爭議核心：非營利承諾是否被“掏空”

本案的關鍵不在商業(yè)競爭，而在法律層面的“初心約束”。

凱斯西儲大學（Case 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）法學院法學教授、福布斯專欄作家Anat Alon-Beck告訴《每日經(jīng)濟新聞》記者（以下簡稱每經(jīng)記者），核心問題在于，OpenAI是否違反了與其非營利使命相關的、具有法律效力的承諾。

她表示，除她本人外，部分法律專家和OpenAI前員工，以及一個非營利組織聯(lián)盟均認為，非營利董事會對營利部門的控制權被削弱乃至移除，就等于放棄了“確保AGI造福全人類”的原始使命。

OpenAI成立之初為501(c)(3)非營利組織，其章程明確規(guī)定：

——所產(chǎn)生的技術將造福公眾，在適用的情況下，公司將尋求為公共利益開源技術；

——機構財產(chǎn)不可撤銷地專用于慈善與教育目標，不得為私人利益而組織或運作，且凈收益不得用于任何董事、高級管理人員或成員的利益；

——解散后剩余資產(chǎn)只能分配給其他非營利組織或公共機構；

——不得擁有任何股本。

當年，阿爾特曼對這一選擇的解釋頗具理想主義色彩：“錯位的激勵對全世界而言并不是最優(yōu)的。如果研究不受財務義務約束，我們就能更專注于造福人類?！?/p>

阿爾特曼 圖片來源：視覺中國

但現(xiàn)實路徑逐漸偏離。

在過去近兩年的證據(jù)交換中，馬斯克和OpenAI團隊雙方提交了464份文件。最近公開的證詞顯示，布洛克曼在向馬斯克為OpenAI非營利組織募捐時，就已經(jīng)籌劃將OpenAI轉(zhuǎn)為營利模式，并計劃將馬斯克踢出局。OpenAI則反駁稱馬斯克斷章取義，早在2017年馬斯克就已經(jīng)同意營利性路線，雙方爭議僅在于控制權歸屬。

更具爭議的是阿爾特曼的角色。

盡管其曾公開表示“不持股”，但法庭文件顯示其通過YC基金等渠道間接持有股份，同時兼任營利實體CEO與非營利實體董事。這種“雙重身份”是否違反“不得為私人利益服務”的原則，成為案件關鍵看點。

此外，阿爾特曼通過個人投資深度綁定OpenAI生態(tài)，也進一步加劇了利益沖突的質(zhì)疑。

阿爾特曼近期要求OpenAI領投核聚變能源初創(chuàng)Helion。阿爾特曼是Helion的最大個人投資者之一，據(jù)報道累計投入超過3.75億美元。

他還尋求OpenAI為火箭制造商Stoke Space提供支持。據(jù)知情人士透露，阿爾特曼的個人家族基金此前已通過其家人持有該公司股份。

OpenAI參與的類似投資還有腦機接口公司Merge Labs、生物科技公司Red Queen Bio和法律科技公司Harvey等，這些公司都與阿爾特曼關系密切。

若馬斯克勝訴，沖擊恐沿三條路徑傳導，波及5.7萬億元AI產(chǎn)業(yè)鏈

隨著庭審臨近，市場已開始重新定價風險。

預測平臺Kalshi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截至4月27日中午，馬斯克勝訴概率已從1月中旬的67%回落至約47%，但不確定性本身已足以撬動市場預期。

圖片來源：Kalshi平臺截圖

若馬斯克勝訴，沖擊可能沿三條路徑傳導。

首先，OpenAI融資與人才體系將承壓。

阿爾特曼與布洛克曼是OpenAI融資與戰(zhàn)略合作的核心推動者。一旦管理層更替或公司結構被推翻：IPO計劃可能被迫擱置；員工股權價值縮水，引發(fā)人才流失；資金鏈與擴張節(jié)奏受到限制。

資本與人才或轉(zhuǎn)向Anthropic、谷歌DeepMind等競爭對手。

第二，OpenAI與科技巨頭的合作網(wǎng)絡將面臨重構。

Anat Alon-Beck向每經(jīng)記者指出，由于OpenAI是AI生態(tài)與市場敘事最重要的支柱之一，如果OpenAI的增長或融資受到干擾，將影響市場對AI需求的預期，從而波及整個科技行業(yè)。

根據(jù)不完全統(tǒng)計，截至2026年4月，OpenAI與微軟、甲骨文、AMD、亞馬遜、博通等達成的直接合作協(xié)議總價值超過8400億美元（約5.7萬億元人民幣）。

一旦OpenAI的IPO前景轉(zhuǎn)趨不明，微軟作為其最重要的商業(yè)合作伙伴和投資方之一，或?qū)⒚媾R直接沖擊。雙方在2025年重新商定的合作安排可能需要調(diào)整，而微軟在OpenAI營利性實體中的相關經(jīng)濟收益，也可能因此面臨不確定性。另外，據(jù)微軟今年1月透露，其6250億美元的積壓訂單中，有45%都來自OpenAI。

而同樣被高度綁定在OpenAI生態(tài)系統(tǒng)中的還有：已投入150億美元前期資金的亞馬遜、投資300億美元的英偉達、舉債400億美元押注OpenAI的軟銀。

第三，“風暴眼”甲骨文的風險將最集中。

微軟高級財務經(jīng)理Minh Pham對每經(jīng)記者表示，“甲骨文5230億美元積壓訂單中，超過一半來自OpenAI，且其缺乏微軟、亞馬遜那樣的現(xiàn)金流緩沖?！币簿褪钦f，一旦OpenAI失速，將直接沖擊甲骨文的增長根基。

不過他也強調(diào)，算力需求本身真實存在，并不依賴單一公司。即便OpenAI需求走弱，也會被Anthropic、谷歌、Meta等客戶承接，需求將重新分配而非消失。在此背景下，英偉達、AMD受影響較小，而甲骨文最為脆弱。

他進一步指出，若OpenAI上市受阻，AI行業(yè)估值邏輯將重構，從“敘事驅(qū)動”轉(zhuǎn)向“基本面驅(qū)動”，類似互聯(lián)網(wǎng)泡沫后向龍頭企業(yè)集中的過程。“行業(yè)不會崩潰，但靠無約束力的千億美元意向書撬動市場的時代，將徹底結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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